聊國際組織,大家都愛看高光時刻。但真正能看清一個機制成色的,是它的至暗時刻——會開到一半被東道主取消、聯合宣言第一次難產、全家福差點拍不成。

APEC這37年,狼狽瞬間一個不落:1998吉隆坡當場掀桌、2018莫爾茲比港宣言難產、2019聖地亞哥會議取消、2017峴港陰影籠罩。妙的是:每一次都挺過來了,還越挫越結實。

這篇專挑狼狽時刻講——因為一個機制的成色,不在順風局,在逆風局。

◆ 吉隆坡名場面:客人掀了東道主的桌

1998年11月吉隆坡,金融風暴餘燼未滅。東道主馬來西亞9月剛實施資本管制,頂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壓力單方面動手——這在當時的西方經濟學界幾乎是異端操作。

會上,美國時任二號人物戈爾發表演講,公開肯定馬來西亞的改革派——東道主請客,客人當場掀桌,全場氣氛瞬間結冰:東道主馬哈蒂爾全程鐵臉,第二天還會晤議程照走。這一幕成了APEC史上最著名的尷尬名場面。

但會還是開完了,宣言照發,誰也沒退群。資本管制後來甚至被證明能有效穩住本幣——掀桌的雙方,都沒把這頓飯吃完翻臉。

談判桌上第一課:尷尬不死人,散夥才死人。

◆ 莫爾茲比港:史上第一次難產

2018年11月巴布亞新幾內亞莫爾茲比港,兩個大國貿易摩擦頂到峰值,21個成員對宣言文本吵到最後一分鐘——領導人會議史上第一次沒有聯合宣言,只發了東道主聲明。37年頭一回,公報交了白卷。

據多國代表團後來透露,分歧卡在多邊貿易體制的表述上:一方要寫反對保護主義,一方堅持寫不公平貿易 practices——幾個形容詞的差別,讓21個代表團通宵改稿。

更魔幻的是場外:兩國談判團隊就在附近的艦船上繼續過招,一邊是旗艦甲板上的針鋒相對,一邊是會場裡照常握手合影——吵架歸吵架,生意一天沒停。

APEC最狼狽的幾個瞬間:會開到一半被取消、聲明史上首次難產、全家福差點散夥 配图 1
FIG.01 · 3BRBS · CC BY-SA 3.0

記者們的稿子改了又改,標題最後只剩一個詞:罕見。

◆ 聖地亞哥:會開到一半沒了

2019年輪到智利當東道主,結果10月國內局勢升級,智利時任領導人皮涅拉10月30日宣佈取消當年領導人會議——APEC史上頭一回。各國機票都訂好了,行裝都打包了,亞太年終最大飯局說沒就沒。

各方一度擔心這個機制就此散夥,有評論直接寫:亞太合作拉響了警報。畢竟沒有領導人站臺,全年議程等於斷了頂梁柱。

結果12月,高官會照常在新加坡秘書處開完,海洋垃圾治理、打擊非法捕撈等路線圖一個不少;2020年馬來西亞接棒把領導人會搬進視頻窗口——會沒了,事沒停,活兒一個沒丟。

這一課講的是冗餘設計的價值:輪莊制加常設秘書處,等於給機制裝了備胎——東道主缺席,方向盤照樣能打。

◆ 視頻會撐場的兩年

2020年疫情來了,馬來西亞把領導人會搬進視頻窗口,發佈了重磅的2040年布特拉加亞願景:到2040年建成開放、活力、強韌、和平的亞太共同體——疫情之年交出一份管未來二十年的規劃,含金量被嚴重低估。

2021年新西蘭更猛,一年連開兩場視頻領導人會,7月定了抗疫合作與經濟復甦議程,11月又敲定奧塔哥亞行動計劃,把2040願景拆成可以考核的施工圖。

兩年沒有全家福、沒有握手合影、沒有晚宴國禮——成果單反而一份沒缺,議程推進甚至比某些面對面年份還快。

沒有全家福的兩年,反而交出兩份硬核文件——可見拍合影從來不是這個組織的主業。

◆ 峴港的陰影:多邊桌子照樣轉

2017年11月峴港,美國新一屆當局宣佈退出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——這份由APEC成員們起家談判的多邊自貿協定,被髮起方臨陣抽身,亞太自貿路線圖瞬間蒙上陰影,外界猜這屆會會不會開成鴻門宴。

APEC最狼狽的幾個瞬間:會開到一半被取消、聲明史上首次難產、全家福差點散夥 配图 2
FIG.02 · Phil Roeder from Des Moines, IA, USA · CC BY 2.0

結果領導人宣言照發,包容增長、中小微企業議題照推,糧食安全、數字貿易議程一個不少——東道主越南還藉著主場,把FTAAP的討論往前推了一步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後續:TPP剩下的成員轉頭簽了CPTPP,後來連退出方都重新申請入群——多邊的路,繞了一圈還是有人在走。

峴港的海灘美得像明信片,那年的會後評論也夠直接:多邊主義的桌子,少誰都照轉。

◆ 輪莊37年,散夥零次

37年裡東道主輪了幾十個莊:從堪培拉到慶州,從西裝到唐裝再到視頻窗口。輪流坐莊看似簡單,實則是一種相互制衡的智慧——誰也別想把組織變成自家客廳,誰都有機會當一次主人。

2025年韓國慶州會議還發起了APEC人工智能倡議,37歲的老飯局照樣上新菜——從自由貿易到數字議程再到人工智能,議題清單跟著時代換擋,飯局永遠不落伍。

對照同期其他多邊機制的境遇:有的停擺、有的退群潮、有的宣告機制失靈——APEC的出席率卻常年保持在高位,21個成員一個不少。

波折攢了一籮筐,散夥一次沒發生——這大概是對機制韌性最高的褒獎。

取消過、難產過、掀桌過——APEC的狼狽史,就是它的抗壓史。

能被嘲37年還坐在主桌的組織,靠的從來不是運氣。

下一次危機來臨時,它的履歷表已經足夠厚了。

本文綜合APEC官網與新華社公開報道。